#11魚
最後一場電影閉幕,最後一個客人踏出腳步,笑語消失在電梯裡,安靜從影廳傳到櫃檯,工作整天,爆米花機正享受著服務,金屬表面被刷洗得乾乾淨淨,映照出打烊後的冷清面貌。
「青廷。」
少年的汗水滴在地上,臉頰因為勞動而潮紅。
「JAZZ。」
對主管拉嘴角,少年笑得很彆扭。
「要吃嗎?」
臉半隱藏隱藏在陰影裡,溫厚微笑藏著寵溺,一身從容合身的經理拿出紙袋,裡頭是日式連鎖甜甜圈,好好的選了不那麼甜的口味,如同哥哥對待幼小的弟弟,就算開玩笑還是關心的。
「謝謝。」
相處一段時間,慢慢摸清楚對方個性,乍看之下溫和的他底子愛開玩笑,工作和交際卻很細緻,這點和哥哥有點相像,一直以來沒能對哥哥撒嬌,當個可愛的弟弟,李青廷總是有點愧疚。
接受JAZZ的好意,平復長期矛盾的心裡,接過點心一口咬下,麵團柔軟濕潤又有彈性,外頭黃豆粉降低了甜度,一絲甜味混合其中,滿足了味蕾和疲憊的身體,咀嚼滿滿的心意,李青廷露出開心神情。
「你差不多能下班了。」
這個新成員是一等一的好員工,不會遲到,從不早退,但就是太拼命,滿臉倦容還是留到最後。
「有很多地方還沒收。」
怎麼能丟下做一半的工作?李家家規有云:『努力過百倍』,讓別人接手未完的工作不是李青廷的習慣。
「還有其他人,你今天那麼早上班,早點回去吧。」
「沒關係,我不累。」
「青廷。」
JAZZ微微皺起眉頭,嘴巴還是笑的,李青廷能分辨他說的不是『蜻蜓』,瞬間有點雞皮疙瘩。
「回去吧,你需要休息。」
工作早在客人前開始,距離現在超過14小時,一早李青廷的臉色就不太好,經過多方摧殘,現在早就嘴唇發白,JAZZ不是第一個關心他的人。
「謝謝。」
鬆開緊繃的心,腦袋有點天旋地轉,等回過神,已經靠在JAZZ懷裡。
「帶你去醫院吧?」
「沒關係,沒睡飽而已。」
抽開被扶住的手臂,李青廷變得更加蒼白,又掙脫幾下,JAZZ才放開他,狼狽踉蹌的消失在樓梯門後。
由地下上到地表,手扶梯直接架設在天井,能看到上下所有樓層,颱風真的要來了,所有對外玻璃全用膠帶貼上黑叉叉,不知是哪個沒有美感的傢伙弄的,八成的叉是長短腳,還有接腿的痕跡。
嬰兒痱子粉的氣味融合夜色,嗅覺連結記憶,比視線更快構出圖。
「我知道你今天夜班。」
過了一會瞳孔才習慣昏暗的光線,活生生的柯冬尉站在風中,頭髮被吹成蓋飯,依舊笑得像傻瓜。
好幾天沒見,上次在那麼糟糕的情況散場,李青廷沒有一點不舒服,反而有種濃厚的依戀,像是在寒冬裡慢慢喝下熱可可。
「你沒帶傘?」
雨雲還沒聚集過來,可是已經起風了。
「沒關係,捷運站很近。」
「很快就會下了。」
他又往前一步,沐浴在路燈之下,在同樣的光之下,他看見李青廷臉上的病容。
「你不舒服嗎?」
「很好、我很好。」
風穿透身體、深入骨頭內臟,全身涼透了,李青廷能感覺到腳趾冰冷,握緊的拳頭指尖同樣冰涼。
「哪裡像沒事?」
他的額頭全是冷汗,柯冬尉在褲子口袋找了一陣,最後撈出手機。
「叔叔應該在。」
「不用了,只是有點睏,我先回去了。」
李青廷加快腳下速度,在柯冬尉回神前,消失在風中。
「呼……。」
還沒冷到能呼出白霧,攢緊手中雨傘,柯冬尉有點悵然若失,目光迷濛看著還光亮的巨蛋商店街,玻璃模糊映出被打上叉的身影。手扶梯口站著一個男人,樣子有點熟悉,柯冬尉不免得多看了幾眼,對方同樣投來目光,向著這裡走過來。
「你是……柯冬尉對吧?」
柯冬尉認得他是李青廷的同事,但沒想到他知道自己。
「巴戈和我說過你,我是JAZZ。」
垂下眼簾,JAZZ看上去有點疲憊,微笑變得有點曖昧含糊。
「青廷還好吧?」
聽他親暱的叫青廷,心裡很不舒服,柯冬尉皺起眉頭,除此之外沒透露什麼給對方。
「你不要再靠近他了。」
不過是不開庭、不一起工作,就變得見不到李青廷,在夜風之下,臉色失去血色,變得慘白,柯冬尉發現自己很不確定自己的立場。
「如果我說,我想追他呢?」
風突然停了,雨刷啦啦的落下,幾秒鐘就能淋濕人的頭髮,JAZZ站在門旁邊,雨淋不到,柯冬尉撐起雨傘,眼睛嘴角毫無起伏。
「你說了?」
他費了多少心力,多努力才藏起情感,這傢伙居然半路殺出來,李青廷會……會怎麼做?
「開玩笑嗎?要是我說他早就嚇跑了,他和魚一樣膽小。」
JAZZ理所當然的說,好像那是一條定理,會出現在小學課本,老師考前會圈的那種。
「青廷不是魚。」
「捕魚有好幾種方法,網能一口氣抓住魚,但是魚會掙扎受傷,還可能連漁夫一起拉進水。」
柯冬尉沉下臉,咬牙切齒的控制住要揍他的衝動。
「所以你用魚竿釣魚,就算殺了魚也要釣上來?」
「如果要吃就無所謂,如果要養,那就是失敗了。」
柯冬尉黑著臉,很不滿意他的回答,颱風來臨前的夜晚,空氣中帶著濕氣和電,手臂舉起來比平常還重。
「對了,我們說的魚是你還是青廷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