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9
連假首日,一大早售票口就忙亂得像戰場,爆米花機滿了又空,身邊都是陌生面孔,李青廷有點生疏不自在,沒多久就吃一次螺絲,鴨舌帽下的眼睛像隻受驚的小白兔。
「兩張成人票。需要加購爆米花嗎?」
「好,我還要2杯可樂、一份吉拿棒。」
「要不要直接搭配雙人餐,差……27元而已。」
李青廷頓了一下,卻不是因為減法不好。
有雙手在偷揉他的小手,手指骨有點粗,看他沒反抗更變本加厲的朝大腿……。
李青廷只覺得憤怒、羞恥,眼角蓄滿淚水。
「需要搭配雙人餐嗎?」
磁性男聲從後方插嘴,單手掌控收銀機,一手依舊搭在李青廷腰際,櫃台正對一條裁成海浪形狀的鏡子,正站在李青廷後方的男人身形高挑,下巴和李青廷眼睛齊平,身上衣服和售票人員相同,只是多了條領帶,上衣經過修改,合身卻不緊身,他的五官深邃,睫毛濃且長,半蓋圓葉形眼睛,但那並沒讓他顯得女氣,反而多了種性感;他有些瘦,肌肉包裏住骨骼,不顯得單薄,下巴帶有骨感,不論用男生還女生的標準,都是個帥哥。
「要。」
這對小倆口異口同聲,表情有點痴迷,男子掏卡付了帳,兩人各領完票、抱著爆米花可樂走了。
李青廷這才找回呼吸,陌生人的觸碰讓他害怕,強烈的骯髒感湧上心頭。
「嘿,別緊張,你是青廷對吧?」
擅自放上『暫停服務』的牌子,男人嘴角都是溫軟微笑,如果不是還有一手搭在受害者腰際,乍看之下就是個紳士。
「是……」
胃部呼應害怕不斷抽搐,李青廷不想自己那麼沒用,卻沒力氣多說,被對方從容的眼神盯成見到車頭燈的野鹿。
「我聽巴戈提過你。」
他看起來大約30歲,聲音濃濃的性感,感覺更成熟了10歲。
「你的手……可以不要這樣嗎?」
鼓起十二萬分勇氣,李青廷聲音細如蚊子少了害怕,多了一點尷尬。
「啊,壞習慣。」
男人趕緊收手,俏皮的笑笑,那樣的態度讓他想起柯冬尉,他們已經兩週沒見了。
「大家都叫我JAZZ。」
『經理』的牌子在胸前閃閃發亮,JAZZ還是大喇喇的,裝作沒察覺他的不快和不自在,嘻嘻哈哈隱含不易發現的禮貌。
「……我還有工作要做。」
才調職第一天,李青廷希望展現的是自己的工作成果,而不是屁股的彈性。
和摩天輪店不同,巨蛋店周圍是辦公大樓,連假人潮比摩天輪店平日晚上還少,店員臉上多了幾分笑容,態度也不那麼急躁,客人也顯得悠閒自在。
「不急不急。」
男人輕飄飄的轉身,比了個『跟上』手勢,高挑的他有雙長腿,順著合身長褲往下,接著一雙淺褐色皮鞋,是趕得上風潮的復古款式,比保守的黑皮鞋多了點舞台效果,那其實違反幾條員工服儀規定,但在深紅地毯上很顯眼,還更符合電影院形象。
「摩天輪店營業額全國第2,盧經理壓力大,難免比較……嚴謹一點。」
這裡的休息室也比摩天輪店大一半,裡頭幾個員工嘻嘻哈哈的聊天,看見主管出現也好像無所謂,如果是盧經理,大家早就逃跑了。
「JAZZZZZZZ!」
就算有,也是誇張的抖音和尖叫,而那樣的反應顯然和職位無關,倒像是粉絲見到偶像。
「這是蜻蜓,以後會在這裡工作。」
「喔~!」
眾人像群幼稚園小孩的應和,眼睛閃爍過一股古靈精怪,李青廷突然想到有些地方會用惡整來歡迎新人,他不忌諱被尋開心,只是怕自己的反應不好、煞風景。
「啊,要2點了。」
「快點,打卡打卡。」
其一鴨子似的叫,一群人立刻跳起來,後趕前、前被擠,母鴨帶小鴨似的離開。
哪來那麼多同時段上班的人?
李青廷覺得有些奇怪,但JAZZ說過他們風氣不同於摩天輪店,或許就只是不習慣。
「像看到鬼一樣。」
JAZZ苦笑,沒有一點不高興的意思。
。
早在正式開始營業前,摩天輪店前就擠滿群眾,烤箱放滿吉拿棒,塗油熱狗在爐子上滾動,空氣瀰漫奶油、肉桂香味,一排人忙著清點貨物,幾組人搬氣瓶、放乾玉米。
面前來了兩個走了三個,有人臭臉有人笑,但沒有一個是柯冬尉真的想見的,他垮著臉,再等也沒見到李青廷。
「柯冬尉,你發什麼呆?」
巴戈手抓一袋發票,不太開心他在大家忙得團團轉的時候發呆,盧經理不在,巴戈就是管理人,身上硬是多背好幾個責任,連假第一天營業額吃重,看了就胃痛。
「沒事,對不起。」
面對換了一身主管衣服的她,柯冬尉提不起任何精神,只是點點收銀機螢幕,拿起最新發佈的公告,看了字卻沒看入心裡。
「昨天開開心心說要上班,今天像個死人……,」邊往櫃檯丟發票,一人三卷、人人有份,丟到一半,她才像突然想起了什麼,把袋子甩上柯冬尉的櫃檯,「對了,我早上、剛才聽說……。」
「幹嘛?」
突然被阻礙工作,柯冬尉有點煩。
巴戈咳了一聲,沒有立刻回話,隔壁的、路過的探頭偷看,十幾雙耳朵眼睛等著八卦。
「蜻蜓調到巨蛋店了。」
目光從眼底開始凝結,柯冬尉開著嘴,胸口結成一塊。
「什麼?!」
。
戰場一樣的七天連假過去,李青廷很高興自己好好的發揮作用,為低空飛行的營業額貢獻一點力,客人同事都很友善, 一切順利。
意外反而發生在連假後一天,客人是5、6個20出頭的年輕人,開心討論本集之前的劇情,爭論誰是壞人誰又做錯,李青廷幫他們結了帳,正要遞上飲料時,杯蓋卻突然脫落,可樂連同冰塊潑在其中一個男子身上,看著全染上褐色的衣褲鞋,李青廷一時之間沒了聲音。
「你!」
那位客人驚訝又生氣。
「真的非常抱歉,都是我們的疏忽。」
肇事者還沒回神,JAZZ已經跨步出櫃檯,穿著合身西服的腰恭敬彎成90度。
對方不太高興,抓起雙手遞上的衛生紙,沒有追究的意思,臭著一張臉照樣進了影廳。
「謝謝,給你添麻煩了。」
「人又不是機器,出錯難免。」
「以前在摩天輪店的時候,盧經理就常說我……」
工作那麼久了,怎麼就那麼容易出錯?
這裡和以前不一樣,再忙碌也有得以喘息的空間,JAZZ甚至提議休半小時,到樓下喝咖啡。
聽到他的洩氣話,JAZZ只是淺笑,順勢對一直偷看的女生眨眼,伸手幫自己倒上一杯水。
「不要看盧經理那樣,以前她剛來的時候也是什麼都不會,連倒杯汽水都不會,幾乎每天把爆米花弄到客人身上。」
「你和她認識那麼久了?」
「同校,工作還是她介紹的。」
湯匙不斷挖起甜點,蛋糕是咖啡口味,JAZZ三兩下解決咖啡蛋糕,又要來菜單,決定追加一份點心。
「我的給你。」
李青廷推出香草蛋糕捲,內餡夾滿堅果,直徑10公分大的草莓壓在奶油上,看起來酸甜可口。
「不好吧。」
「沒關係,我不喜歡甜食。」
JAZZ沒停止稱讚甜點好吃,眼睛邊在李青廷身上轉,試圖找到切入點。
「欸?那個是『末日生存』的?」
目光轉到手機上,手機外殼很特別,用了很多金屬、泥土的暗色,穿上它,手機看上去就像破舊鏽蝕的無線電,JAZZ幾乎是興奮的說出那款電玩的名字。
「你……知道?」
周圍的人都不太接觸電玩,知道馬力歐也不知道任天堂,還以為沉默之丘只是電影,遇到能認出周邊商品的,李青廷感動得說話破音。
「我昨天還玩到半夜,太好玩了,要不是還有班,我現在還在破任務。」
「我也是,主線都忘記玩了。」
「告白那段我快笑死……」
好笑就是好笑,JAZZ把持不住形象,噗的狂笑出聲,他的快樂會傳染,讓周遭的人都浮起笑容。
「扮演俠客的任務也蠻有趣的。」
這份開心也感染李青廷,一股力量注入四肢,拉起木偶身上的線,讓它像個活人。
「對!弄半天才發現要穿衣服。」
「欸,那你有玩……」
好久沒有這樣放開心胸暢聊,氧氣充滿肺部,整個人像被冷水洗過,李青廷捨不得結束話題,拼命擠著腦袋。聊了一陣子,他們都累了,JAZZ聽著慢慢變得沒有邏輯的話,對著李青廷微笑,絲毫沒有不耐煩。
「歡迎光臨,請問找……」
隨著店員聲音回頭,李青廷表情瞬間凝結。
巨蛋座落商業區,是榜上有名的徒步區,沿路店舖玻璃落地、歐式掛燈,有創意料理也有時髦麵包店,店外行人來來去去。柯冬尉正在典型的『窗戶逛街』,難得放假,卻不能約李青廷,每看一張笑臉胸口的空洞就會多一點。
眼眶打轉熱呼呼的液體,李青廷的笑臉在一扇窗後綻放,坐在對面的男人,輕浮的笑得眼角流淚。
柯冬尉第一眼就討厭他。他衝進去,跨步橫在兩人之間,嫉妒得眼睛發紅。
「跟我走。」
抓住手腕,柯冬尉霸道的把李青廷帶走。
穿過店門,身邊空氣由冷轉熱,血液在逆流,很痛。
想到兩人在店裡的愉悅氣氛,柯冬尉無法抑制的握緊手,拖著還搞不清楚情況的他。
「欸,你看那兩個『男』的。」
風吹來路人的指指點點。
「放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揮開他的控制,李青廷一時無法接話,說不出因為丟臉。
撫上他的臉頰,柯冬尉有點驚訝自己的唐突,手掌感受到的溫度比想像中冰涼。
「你瘦了。」
也憔悴了。柯冬尉有點明白有些人為什麼喜歡把男女朋友餵胖,心愛的人瘦,多讓人心疼。就算放開手,柯冬尉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。
「瘦什麼,不是和昨天一樣?」
避開摸來摸去的手,李青廷藉機退開三步距離。
「可是我昨天沒看到你,好久沒看到了。」
「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
除了不自在,還有點煩悶,卻沒有絲毫討厭見到柯冬尉,一注意到這樣的念頭,對柯冬尉的態度不知不覺軟下來。
「你還好嗎?」
先冷靜下來的反而是柯冬尉。
「很好。」
李青廷充滿戒心,滿身倒長的刺。
「調單位是因為……盧經理?」
「是我個人問題。」
李青廷有點心驚膽顫,深怕被察覺自己在躲他。
從小,柯冬尉就一直以『柯少』身分為榮,很少有人不順他的意,就算有,柯少也有方法爭取,這是他第一次感覺洩氣,李青廷對他架起城牆,他想敲門,卻連門都找不到。
「你不是在工作?」
李青廷還穿著制服,難以想像他會翹班,就為了和一個男人喝咖啡。
「休息時間,剛才那個是經理。」
巴戈和柯冬尉形容過JAZZ,說他幽默好聊,工作嚴謹卻又不嚴肅。
「你們聊得很開心。」
「那是……剛好玩到同款電玩。」
和柯冬尉談電玩,他恐怕會覺得幼稚
「我不知道你喜歡電玩。」
「偶爾。」
和自己只有兩個字,柯冬尉闔上眼睛,免得洩露出更多失望。
「我先走了,不打擾你休息。」
心裡太過難受,壓住呼吸,搞不清楚是在壓縮還是膨脹,壓抑的情緒像是憤怒,可能是難過。
再待下去,柯冬尉怕自己會失控,他不想嚇到李青廷,不想強迫他任何事情,就算自己再想再想都不行,因為李青廷只有一個,要是他受傷了,傷痕將留在他身上,永遠無法抹去。
「欸……?」
李青廷以為柯冬尉會留下來,事實上卻表現得想立刻離開,他明明走進來、帶走自己了,心裡的遲疑沒有傳出去,聲音消失在柯冬尉的球鞋之後。
回到咖啡店,整間店都在看自己,李青廷壓低頭回到位置上。
「怎麼了?」
JAZZ的語氣相當溫柔,連目光都充滿關心,卻進不到心裡。
「沒事、沒事……」
自己在發抖,從指尖到呼吸,慌忙的灌下水,後來再說什麼,李青廷都聽不進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