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4告白
醫院的行政大樓有種悠哉的感覺,雷陣雨帶走暑氣,窗戶開了一條縫,微風吹起窗簾,一整排的櫻花長滿綠葉,隨風沙沙點頭,雖然每年都看過櫻吹雪,現在卻很難回想那是什麼景象。
「不回家,在我的辦公室幹嘛?」
經歷48小時值班,綠色工作服沾滿褐色污漬,白袍垂掛在手臂上,皺得像是被揉過的面紙,眼睛閃避日光,顏沒有好氣。
脆弱陳舊的支架發出啪嚓聲響,顏死板著臉,往沙發和衣一躺,已經有一半在和周公嗑瓜子。
「文森叔叔最近還好嗎?」
「問他幹嘛。」
柯冬尉和文森不熟,還有點交惡,並不是互問好不好的關係。
顏一輩子都不懂他們為什麼那麼不合。
「沒什麼,就是……」
轉過身體坐正,雙手放在腿上,柯冬尉瞄瞄顏又瞥開。
柯冬尉不懂顏為什麼會和文森走到一起,這根本違反他們的本性。
「叔叔,我這樣做對嗎?」
叔叔是醫生,醫生通常都是對的。
「對,都對。」
顏已經閉上眼睛,頭枕在手上,努力找尋舒服的位置入睡。
「青廷……是我害了青廷。」
「嗯哼。」
柯冬尉是名符其實的、含金湯匙出生的少爺,沒受過什麼大苦,頂多失了幾次戀,除了大叫『我要告訴我爸』之外,他還能做什麼。顏又闔上眼睛,決定這一次要好好醞釀睡意。
「我該怎麼做?」
柯冬尉把臉埋進手心。
搞得像少女一樣。搞得顏反胃,好好安在胃底的菠蘿麵包開始造反,他只得坐起身,好讓它安分點。
「這件事從頭到尾就和你沒什麼關係。」
「有、有關係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知道青廷的飲料有問題。」
風突然停了,樹上鳥兒啾了一聲,跳到樹下。
闔上微開的嘴,顏看著他。
「你爸知道嗎?」
父親會有什麼反應?大約是毫無反應吧。
「我沒說。」
嗯,他應該知道。這是顏的結論。
「為什麼讓李青廷喝?」
「我不知道我也被下藥了。」
「老鼠偷吃還怪起司香。」
這是一句俚語,顏已經忘記在哪聽到的,或許是尼泊爾,不然就是孟加拉。
「這句證詞你告訴誰了?」
「就你,還有……」
「誰?」
「青廷也知道。」
「你是笨蛋,真的是笨蛋。」
顏真的要罵也想不出詞了。
「告訴律師,讓他想辦法吧。」
。
#4
#你就在我旁邊,我和你說話,忍耐不碰觸你
小週末下午,室外暑氣蒸人,空調強烈的電影院簡直是天堂,人們沿著紅龍排起隊,吱吱喳喳閒聊填滿,爆米花和地毯氣味填滿空氣。李青廷站在收銀機後方,4小時的不眠不休讓青廷精疲力盡,酸麻從腳底板蔓延到小腿,滴水未進的胃乾癟的貼著後背,眼睛因為空調而乾澀。
「偽裝者4點場次滿了喔,最近的場次是7點40分。」
撐著氣,臉上掛著不算和氣的弧度,再次吐出說了一個早上的照樣造句。
「沒關係,那就7點的。」
「幫您安排中央位置,要搭配爆米花組合嗎?」
「嗯……好。」
「這樣是955。」
像機器一樣收錢找錢,客人連聲謝也沒有,興高采烈的拿過票,花裙子一揚,走了。
「下一位這邊請。」
高舉起左手,右手不停歇的點擊POS系統,確認最新的場次空位,稍微喘氣一下,李青廷聲音有點虛。
「您好,需……柯冬尉?」
李青廷抬頭,制式笑容被驚訝所取代。
「嗨。」
柯冬尉泰然的衝著他笑,身邊沒有其他同伴,灰上衣配上牛仔外套,頭髮全部後梳,感覺相當悠閒。
「要看什麼?」
收起訓練戴上的面具,變回沉默寡言的樣子,李青廷專心在收銀機上,聽起來皮笑肉不笑。
「我有話和你說,幾點下班?」
「改天吧,要到打烊。」
「沒關係,我能等。」
李青廷瞪著他。
「我就看……,」柯冬尉依然從容不迫,打量高高懸掛的時間表,短暫考慮3秒,「金瓶梅好了。」
「這樣是3……」
李青廷默不作聲按入資訊,金瓶梅並不熱門,位置還很多,李青廷隨意給他選了個中間位置。
「可以給我後排中間嗎?」
把點紅的位置點回綠,李青廷重新選了一次。
「我還要爆米花、吉拿棒和可樂。」
「可樂大杯還中杯?」
李青廷先暗暗嘆了口氣。
「大杯。」
「總共735。」
手指點擊POS系統,顯示新的消費金額,這次李青廷學乖了,多給他幾秒的時間,確認眼前的人沒有要再加點。
「給你。」
配合電影上檔,政府變成了復古正裝,藍黑色立領上衣,加上花朵胸針,櫃檯貼上木頭皮,搞得像是軍處,平常看起來普普的人都成為帥哥正妹。
影院軍裝的標籤在網路延燒,櫃檯放著『請勿合照』的牌子,但是成效有限。
李青廷本就皮膚白皙,在制約的衣服之下楚楚可憐,柯冬尉多看了他好幾眼,爽快刷下卡,喜孜孜的拿走票。
「下一位。」
難怪都說出手不打笑臉人。
夜深了,即將進入下一天,接近凌晨的街道冷清,地標摩天輪隨風轉動,燈泡由紅變紫再換成藍。
柯冬尉等在櫃檯人員視線外幾步的地方,來來回回踏步。
「電影好看嗎?」
算起來,今天柯冬尉足足看了3部電影;最後一部還沒演完,李青廷原本預計不會和他見到面,他很累,並不是很想搭話,想到柯冬尉貢獻的業績,原來這就是吃人手軟。
「金瓶梅沒什麼劇情,可是服裝不錯,比奇堡我看到睡著,不知道。偽裝者沒看完,不知道。」
柯冬尉很開心他先和自己攀談,開心的逐條交代。
「所以你只看了金瓶梅?」
「我還吃了2大袋爆米花、3瓶可樂、5根吉拿棒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這些都是找李青廷點的,到第3次,他才發現柯冬尉會讓後面的人先,好輪到自己的櫃。
「好餓,我們去附近吃東西吧。」
柯冬尉大步走在前頭,嘴裡哼著歌,相當享受這樣自由的時間。李青廷早累得身體發軟,本來想拒絕,可是一想到柯冬尉等那麼久、興致又那麼高,加上自己真的餓了,只好跟上吃宵夜。
。
啤酒屋像個大通鋪,進門有兩大排桌子,中間則是烤爐,客人不論認識與否都肩膀擠肩膀,現場氣氛沸騰,店員精神抖擻的送著餐點,肉盤蔬菜擺滿桌子。
李青廷坐在桌子轉角處,右邊是一個很大的招財貓,左邊挨著柯冬尉。
「要點什麼?」
「嗯……」
價格比想像還高,飲料幾乎都是700ml的酒,盯著菜單,李青廷一時不知道如何選擇,面對笑容可掬的女服務生,緊張得臉頰發紅。
「有雙人餐嗎?」
柯冬尉問。
「雙人的話能考慮這兩種,一個搭配酒精,一個則是無酒精的。」
女服務生詳細的解釋,為了蓋過客人的聊天聲提高了音量。
「你能喝酒嗎?」
「可、可以。」
酒並不是李青廷習慣的飲料,聚會無酒不歡,燒肉就得配啤酒,他不想掃興,盡力想融入店裡氣氛。
「那就啤酒吧,比較大杯,濃度也比較低。」
「好。」
「好的,酒精兩人燒肉餐,稍後為您送來。」
「謝謝。」
李青廷結結巴巴的道謝。
「不客氣。」
女服務生燦燦一笑,留下他們兩人,柯冬尉還沒那麼緊張過,背後的上班族喝得正開心,大吼大叫業績王喝。
「沒想到你會答應和我一起吃飯。」
「因……」
李青廷不確定喝酒好不好,他不常喝酒,原本會喝一點,在上次的事情後,連那一點都不喝了,柯冬尉卻還像沒事一樣。
「你們的啤酒。」
兩大杯900ml的金黃色飲料降落桌上,打斷他們之間的尷尬,柯冬尉臉上閃過明顯的錯愕,李青廷低垂目光,伸手拉近酒杯。
「你這裡怎麼了?」
手腕上方一圈瘀血,顏色有紅有紫,不是撞到會有的樣子,照這個寬度判斷,很可能是被掐的。
「沒什麼,不小心被抓太大力而已。」
「不小心『被』抓?!」
提高音量,隔壁桌的先生看過來,張望發生什麼事,筷子依然夾著炭烤中卷。這明明是被欺負,是誰?電影院的同事?他們憑什麼、憑什麼!柯冬尉氣得鼻孔噴氣,巴不得那個渾蛋就在面前。
「前幾天和我爸起了點爭執。」
「爭執?有哪個……他下手也太重了。」
畢竟是別人的爸爸,停下擅自批評的話,柯冬尉在心裡暗罵幾聲,嘆氣端詳那處青色。
「看起來恐怖而已。」
「工作要搬重物嗎?重的就請同事幫忙,免得又受傷。」
「總不能讓女孩子搬。」
「男的受傷就不會痛?」
他最討厭性別理論,大家薪水都一樣,憑什麼都是女人佔便宜。這樣的手又能拿多重的東西?!回想能讓他輕鬆環住的手腕,柯冬尉心理酸澀充斥,很不平衡。
「乾杯!」
思緒被突來的吆喝打斷,黝黑的粗壯店員高舉啤酒杯,場子瞬間沸騰,喧嘩聲脹大一輩,填滿20坪不到的客席。
「乾杯!」
眾客人跟著喊,不論男女都舉起酒杯,隨即乾掉手上飲料。
李青廷有點訝異,忙跟著舉起酒杯,卻不知道該做什麼好,求救似的看向柯冬尉,他同樣拿著酒杯,卻是盯著自己發楞,像是老虎在考慮白兔怎麼吃。
「柯冬尉?」
「啊?這裡的習慣,和店員一起乾杯,就會再送一杯酒。」
這聲叫醒了柯冬尉,他抓近酒杯,假借喝酒掩飾尷尬,一口喝乾了一整杯,隨即舔舔嘴唇上的啤酒泡泡。
李青廷勉強大喝一口,打了個大冷顫。
「你剛下班,腸胃也還沒恢復,別喝太多比較好。」
看著他嗅聞飲料的動作,柯冬尉語氣更軟。
「你好,肉盤來囉。」
服務生又來了,這次的時機倒是抓得很好。
「我來烤,我很會烤的。」
肉片在夾子間翻覆,白肉受熱變成淺褐色,油花燒上漂亮焦糖,柯冬尉抓緊時間又操作起夾子,將肉全夾進李青廷碗裡,一臉期盼的等待反應。
「好吃。」
被看得不自在,李青廷不好意思抬頭,目光落在碗裡,筷子挑中其中一塊豬肉片,沾沾檸檬基底的調料,食不知味的咀嚼幾下,最後小小聲說。
「好吃就多吃。」
柯冬尉不知是不在乎,還是真的聽不出那是場面話,開開心心的繼續烤肉,樣子活像是大貓得到大毛線球。
第一次被這樣照顧,李青廷小口咬著肉,緊張讓他不小心多喝了好幾口酒,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,臉上因而多了一點恍惚笑容。
「青廷,我想我喜歡你。」
白灰飄浮在半空,進入抽風管,肉在網子滋滋作響,看著柯冬尉被炭火烤紅的手臂,李青廷以為自己聽錯,一時之間沒有動作,反而是柯冬尉先紅了臉,故做無事的將青菜撥進盤子。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站起身,李青廷瞪著地板,隔壁客人盯著他,當作下酒菜。
「青廷。」
感覺到他不是那麼高興,柯冬尉收起笑嘻嘻的臉,討好的想拉他,反感的像是柯冬尉做了一件天理不容的大壞事,最後還是沒拉住,躲開他的拉扯,李青廷狼狽的逃離現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