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6相互追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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觀眾心滿意足的離場,帶走美好回憶,留下滿地垃圾,爆米花吸附濕氣,變得軟趴趴,碎掉後卡在地毯間,再用力也掃不起來,李青廷只得蹲下去撿,單膝落在一灘一灘的深色污漬之間,酸臭的含糖飲料氣味刺鼻,他皺緊眉頭,一點一滴的撿起爆米花碎片。
另一人在身邊蹲下,用雙膝落地移動,比他更賣力的撿拾碎屑,動作生澀得有點笨手笨腳。
「這裡不是玩的地方。」
看見柯冬尉身上的工作人員背心,李青廷愣了一下。
「我來工作。」
食物不只有爆米花一種,光清理碎屑還不夠,柯冬尉丟下一團濕抹布,用力拍打地毯上還未乾涸的可樂。
電影院工作的制服—說是制服卻只有上半身,褲子和鞋得穿自己的,光滑仿皮褲的膝蓋沾上灰塵,鞋子也沾上爆米花碎片。
「這裡很辛苦。」
忙的時候得餓肚子、得憋尿,颱風假和國定假日不能休息還特別忙,客人開心苦了自己,收銀、打掃、煮食物、刷馬桶都要會,一小時薪水150,讓柯冬尉喝口果汁都不夠。
「你都做得來,我當然也可以。」
撿垃圾頂多沒尊嚴,沒什麼困難點,無非就是些體力活,李青廷沒幾斤肉都能做,自己一定能幹得更好。
「你是為了證明比我能幹?」
他隱約感覺到柯冬尉有目的。
「不是。」
感覺到被誤會搶工作,柯冬尉連忙解釋,慌忙的站起來,後腰挨了椅子把手一擊,李青廷只是拖出垃圾袋,用力向下壓扁,好像沒聽到一樣。
扶著還痛的腰,站在半人高垃圾桶邊,李青廷看起來像個國中生,發育不完全的臂膀扯著塑膠袋。
「A廳打掃的有3個,為什麼B廳一個人?」
至於他們的工作態度,柯冬尉沒提起,李青廷討厭在背後對人指指點點。
「她們是新人,又是女生,多一點人很正常。」
垃圾裝滿高度接近李青廷胸口,當中還有很多沒喝完的飲料,很重,他沒要冬尉幫忙,一個人拖著袋子往門口,重力不平均很難維持平衡,腳步亂了一下,右腳絆到左腳,陷入牆上柔軟的吸音材。
「我來我來。」
一把搶過袋子,袋子沉重得讓他驚訝,也許比青廷還重。
「不干你的事。」
李青廷想搶回來,好像那樣就能得回尊嚴。
「新人本來就該多做一點。」
李青廷不想欠人人情,看著拿起大黑垃圾袋的他,胸口像積了團沙。
幸與不幸,電影院工作繁雜,不必擔心無事可做,地掃完、垃圾綁完,還有一山玉米等著爆,還有一箱鋼瓶等著換。
收拾起掃把和心情,事情自然而然沈進心底,沒多久就會變得無所謂,李青廷習慣這樣、也樂與這樣。
只是工作區就那麼大,再躲還是會遇到。
「借過。」
影廳門並不大,不夠兩人加一包大垃圾通過,柯冬尉拿起來像隻憋氣的黑熊,齜牙咧嘴才擠出兩個字,李青廷連著掃具一齊讓到一邊,黑熊搖擺著身體,慢吞吞通過,肩膀在李青廷身上擦撞了一下。
「啊,抱歉。」
無心的一句話,李青廷居然無法正眼看他,匆匆的走了。
「青廷。」
走過大半個走廊,一人高的廳院編號快速掠過,D、E、F……,李青廷在G前停下,雙手拳頭垂在身側。
「對不起嘛,我不該搶你工作。」
黑垃圾袋歪斜的待著,幾個紙袋掉出來,殘存的爆米花散落地上,柯冬尉扭捏的對著青廷,怕他是真的生氣。
「蜻蜓,盧經理找你。」
另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,對兩人間的奇怪氛圍皺了皺眉。蜻蜓脾氣古怪,在這裡待那麼久,朋友沒交上就算了,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,沒想到那麼快就惹上新人。
「好。」
摸摸鼻子,李青廷拖著腳走開,背影乾巴巴的。
「工作還習慣嗎?」
那人通報完並沒立刻離開,『她』大約20出頭,是個帥氣不失美麗的女孩,還有幾分學生特有的活力,帶著近年流行的大鏡片眼鏡,笑起來開朗自然。
「嗯,還可以。」
「我是巴戈、巴戈犬的巴戈,有問題都可以問我。」
她的眼睛又圓又大,有漂亮的單眼皮,眼尾笑出一點皺紋,給高挑的巴戈多了點稚氣,也讓她博得這個綽號。
「和蜻蜓一起,不容易吧?」
『一起?』
柯冬尉當下有點震驚,幾秒後才察覺巴戈說的『一起』是指共事。
「不會,他人蠻好的。」
「就是有點冷淡、不知人情世故。」
巴戈試過不要對蜻蜓反感,但他不會開玩笑,也不懂玩笑話,找話題聊天也總是沉默著,被潑幾次冷水後,和蜻蜓愉快相處變得很困難。
「經理叫他過去,沒關係吧?」
交友狀況不好不會讓人被罵,但會讓人『容易被罵』,出醜沒人罩、委屈沒人安慰,談起來是很惱人的問題。
「蜻蜓是你朋友?」
巴戈閃過他的問題,臉上擰出一個微笑。
「朋友聚會上認識的。」
冬尉瞇起眼睛,頭向右偏了45度,雙手抱在胸前。
「看他被排擠,其實感覺有點差。」
天,這個傢伙生氣了。巴戈額角冒出汗,匆忙的補一句。
「青廷,」冬尉的肩膀垂成斜坡,「盧經理叫他去做什麼呢?」
「主管盯一下工作表現很正常,不用太在意。」
「妳才是最接近青廷的主管吧?」
沒打過工不代表他不懂階級制度,就是在黑社會,也得先進的罵後進的,要說做錯,也該是巴戈這個組長先罵,李青廷是個小心的人,能犯什麼錯讓經理親自管。
「組長也只是資深兼職。」
「他犯什麼錯?」
「這位大哥,你不能直接去問蜻蜓嗎?」
。
廁所是個毫無情調的地方,馬桶、屎尿、小便斗。
但只要想到每多做一件事,李青廷就越得以喘息,柯冬尉動作輕快,嘴上哼起歌,小提琴般的悠揚曲調環繞磁磚之間,連抽風機聲都特別悅耳。
噴劑效果很好,等待30秒就能輕易刷去污漬,看馬桶慢慢恢復潔白,心裡說不出的痛快。
「呼。」
顧不得髒,揚手用袖口抹去臉上汗水,汙垢連同混濁水一起進入下水道,冬尉按按蹲久用力而痠的後腰,正好和進來的人打照面。
「青廷,」把臉從馬桶間抬起,柯冬尉開心得不得了,「怎麼了?」
青廷眼睛蓄滿淚,臉頰殘留淚水流過痕跡,咬緊牙雙唇顫抖。
笑容從柯冬尉臉上消失,心疼湧上胸口,怒氣淹沒腳踝,冬尉很久沒有如此憤怒,他隨手丟下馬桶刷,想找盧經理理論。
「不、不太……」
沒來由的關心幾乎讓淚水潰堤,委屈不講理的膨脹,李青廷摀住嘴,遮住扭曲的表情。
「不太舒服而已。」
兩道眼淚在臉上留下痕跡。
「哪裡痛?」
柯冬尉像個小學生,手撫撫後背,象徵的拍拍,投來的眼神有點手足無措。
「隔壁都能聽到你們的聲音。」
巴戈推門進來,手上帶著粉紅色厚手套,低頭用肩膀布料理理頭髮,臉上還帶著口罩。她瞄瞄李青廷,目光被同情染色。
「青廷不舒服,前幾天他才生病,也許是變嚴重,叫車……」
「冷靜點好不好?」
不舒服的哪像是身體,明明就是心裡不舒服。巴戈打斷冬尉的話,扔下口罩手套,擠出洗手乳洗淨雙手。
「我帶你去醫院。」
她不動聲色的接手,和李青廷偷偷交換眼神,後者維持『不舒服』的樣子,腳步柔軟的靠近。
「我也去。」
「公司不會允許新人隨便跑,刷你的馬桶。」
組長職位高不到哪裡去,但要命令冬尉,這權限夠了。
「可是……」
「需要有人和盧經理交代,你口才不錯吧?」
「好。」
。
「給妳添麻煩了。」
他們從樓梯間下到一樓,灰色雲朵快速流動,隨時會變天;大路旁鮮少建築物,一陣風就能把人颳得東倒西歪。
「從8點到現在,我連口水都沒得喝,剛好偷懶一下。」
巴戈嘻嘻笑,對遠遠開來的計程車招手。
「坐車去,可以報公帳。」
。
「顏醫生在3樓,小兒科6診。」
今天醫院不忙亂,連急診都空蕩蕩,沒人的病床整齊貼滿牆,幾個藥師忙著清點藥物。門口的護理人員認得李青廷,瞄了一眼直接指示顏醫生在哪裡。
巴戈不太習慣沒有掛號的『看病』方式,基於花錢得拿證明,也只得跟著他按電梯上樓。
「顏醫生。」
小兒科走廊貼滿可愛動物壁紙,消毒水味比其他地方淡,混合讓人安心的痱子粉氣味。
6診的門沒關,外頭一個病患也沒有,李青廷敲敲門板。
顏醫生沒穿白袍,識別證塞在上衣口袋裡,紅色帶子卷成一團,一小截垂在半空,深藍色球鞋上有點土,背對門整理桌上的文文本本,表情比上次多了一點勞累和不耐。
「這是我同事。」
結識醫生不算常見,而且不得不說,眼前的醫生氣質不一般,或許是主任什麼的,巴戈有點驚訝,她比平時拘謹的點頭,算是打過打招呼。
「哪裡不舒服?」
電影院制服指出他們的關係,顏並沒有多問,把桌上資料合成一疊,其中一本是死亡證明書,在診療椅上放好屁股,指示李青廷在椅子坐下。
「好多了」,原本就約定這週要回診,李青廷不忙著解釋為何而來,「妳要不要先回去?」
「沒關係。」
「他這次算回診,還要做些檢查,妳先走沒關係。」
顏插嘴,醫生身份讓他有種難以忽視的氣勢。
「那我先走了,記得要拿診療單請假。」
想來醫生不會害人,巴戈停了幾秒說。
「知道了,麻煩妳帶他來。」
這醫生很討厭外人,翻開病歷,不耐煩的甩手。
「應該的。」
門關上,腳步遠了。顏在椅子上後仰,轉轉僵硬痠痛的脖子。
「柯冬尉打電話來過。」
「只是在工作上有點衝突。」
「他沒見過世面,小事就緊張兮兮。」
「能不能讓他不要再來我工作的地方?」
「他能幫你很多忙。」
雙手交扣放在身前,意興闌珊的看著李青廷,沉悶的空氣讓顏想到頂樓抽根菸。
「我不想欠他。」
「他的個性,要對誰好就對誰好,對誰壞就對誰壞。」
打開抽屜,顏拿出幾顆維他命,水也沒配的咕嚕嚥下。
「這幾天還會胃痛嗎?」
收起不耐煩的樣子,顏拿穩筆,多了點認真樣子,看起來總算有點像醫生。
「不痛。」
以往李青廷會認為自己神經過敏,最近才慢慢接受『焦慮』也是不健康。顏醫生冷漠卻細心,和他相處很舒服。
「睡眠怎樣?」
他又放下筆,專注的盯著這個一直低頭的孩子。
「2小時左右能入睡。」
「不算好,但有進步。」
顏還是沒動,雙手依舊貼在衣服上,似乎沒打算把這些紀錄輸入電腦。
「吃飯了?」
「還沒。」
客人多,休息得比較晚。李青廷不認為顏會想知道原因,吞下後半段話,簡短的答,醫生曾囑咐自己要定時飲食、放鬆心情,但自己終究什麼也做不到。
「我叫營養科弄。」
在李青廷拒絕前,顏撥出電話,用幾個字交代完畢。
